《现代景观——一次批判性的回顾》

2018-02-27 10:04:54 8
俞孔坚教授为《现代景观——一次批判性的回顾》一书中文版作序

《现代景观——一次批判性的回顾》封面

美国的景观设计专业起始于19世纪中后叶的公园运动和绿地城市绿地系统建设,奥姆斯特德被公认是最主要的奠基人。相对于欧洲的传统园林,奥姆斯特德所处的时代是“现代的”,他所定义的职业关注社会、关注城市、关注自然、关注城市普通大众的身心健康。自1900年奥姆斯特德在哈佛大学开设景观设计学(landscape architecture)课程之后,自然主义的浪漫风格便逐渐成为教材和范式,对于20世纪30年代的人来说,奥姆斯特德的设计随之也便成为传统,一种带有英国牧场风格的美国传统。在以社会关怀和服务于城市大众为特征的奥姆斯特德的风格的形成和延续的同时,向往欧洲贵族生活方式的美国新兴贵族阶层的出现却在为欧洲古典风格在美国的泛滥创造了条件,而起源于1893年芝加哥世博会的“城市美化运动”(city beautiful movement)更为复古主义推波助澜。这两种传统,即美国本土的、奥姆斯特德的自然主义的风景式景观和来自欧洲的古典艺术风格园林,形成“自然一人工”、“流线一风何”的两种风格对比同时存在,课堂上学生学习的是关于风格,关于如何用美的比例、尺度、线条来设计任何一处美的景观。奥姆斯特德式的自然风格,由于其强烈的社会意识,很快与城市规划设计相融合,主导美国花园郊区规划,而场地尺度的景观设计和地产项目最终被复古主义和艺术学院派风格所主导,使20世纪初至30年代之前的美国景观设计职业陷入一潭死水。 
20世纪30年代,现代主义建筑运动风起云涌,哈佛大学成为美国现代主义建筑的学术中心,而此时的景观设计教育仍然陶醉在复古和传统之中。不堪忍受传统的死板和教条,三位哈佛大学设计学院的学生:盖瑞特·埃克博(garretteckbo)、丹·凯利(dankiley)和詹姆斯·罗斯(james rose)“揭竿而起”,与稍早的现代主义景观设计先驱、加州花园风格的创始人托马斯·丘奇(thomaschurch)一起,尝试将现代设计元素引入景观设计,开美国现代主义景观设计之先河。他们不再局限于所谓风格,不再讨论所谓人工几何与自然流线的分野,不再局限于对称和繁琐的装饰,摆脱了千篇一律的教条与规范,而是高举现代主义大旗,提出景观为生活而非观赏的风景,设计为当代人的使用而非满足古代人的审美标准,设计显现场地、植物和材料特征的主张。现代主义运动使美国景观设计焕然一新。 
20世纪60年代,与现代主义建筑所遭遇的质疑相伴,现代主义的景观设计遭受了质疑,这与全社会对现代主义哲学、艺术和美学的反思有关,更直接的原因是环境危机的出现导致人们对现代主义思潮的反思。随着1962年雷切尔·卡森(rachel carson)《寂静的春天》(silent spring)的出版,全美掀起了环境保护运动。1969年麦克哈格出版了《设计遵从自然》(design with nature),扛起了生态规划的大旗,对自然美和生态的尊重成为60年代后景观规划设计的主要潮流。从形式上,奥姆斯特德的自然主义画意风格继续保持主导地位,使景观设计在为社会作出重要贡献的同时,由于其“不可见的”自然形态,柔软的线条,缺少具有时代特征的艺术和设计,而失去了可见度,大众往往视而不见,景观设计职业很容易被社会所忽视。但现代主义景观设计并没有消亡。到了80年代,新一代的现代景观设计师出现,继承并发扬了托马斯·丘奇等第一代现代主义设计大师所开创的天地,出现了包括彼得·沃克(peter walker)、玛莎·施瓦茨(martha schwartz)等大师。90年代以后,新一代的景观设计师已经在美国崭露头角,他们把现代主义的成果与环境运动的成果有机地结合起来,体现为生态与艺术的完美结合,这是后话。 
本书收集了三代现代主义景观设计师和理论家的20多篇关于现代主义景观设计的文章,从现代主义的社会文化背景,到现代主义景观设计本身及其成就和局限,以及未来发展趋势进行了全面的探讨,对国人了解美国和国际现代主义景观设计的发展,具有不可替代的参考价值。而更重要的是,该书对认识当下中国景观设计学科与职业的图景和未来的发展趋势,非常具有借鉴作用。 
中国有非常深厚的园林传统,被奉为国粹。正因为如此,在国际现代主义景观设计已经进行了近一个世纪的今天,中国帝王与土大夫们留下的这宫廷御酒、沉香茶蘑,仍然熏蒸着一批批来自东方和西方的学者和设计师们,令他们陶醉不醒;纯真质朴的青年一代,仍然迷恋于描绘中的诗情画意,而陷入误区。醒来吧!不要再留恋这过往的小桥流水、洞天福地,我们需要新的景观,需要新的设计;我们必须为当下人的生活而设计,为应对当下的环境和生态危机而设计,为解决当下的社会问题而设计,用当下的材料和当下的技术来设计。而要有新的景观,必须解放思想,且必须彻底地解放,对所谓的国粹进行彻底地批判(但不一定是彻底抛弃),必须剥开历代东西方学者给中国园林传统编制的美轮美奂的外衣,还它以本来面目。只有如此,才谈得上继承和发扬,才能大踏步地走向未来,创造当代的、新而中的城市与环境。在这里,我想再次引用已故中国园林史学者、一位深究历史而洞察未来的清华教授周维权先生的话来表达我的期待:“人类社会过去的发展历史表明,在新旧文化碰撞的急剧变革时候,如果不打破旧文化的统治,’传统’会成为包袱,适足以强化自身的封闭性和排他性。—旦旧文化的束缚被打破、新文化体系确立之时,则传统才能够在这个体系中获得全新的意义,成为可资借鉴甚至部分继承的财富。就中国当前园林建设而言,接受现代园林的洗礼乃是必由之路,在某种意义上意味着除旧布新,而这个’新’不仅仅是技术和材料的新、形式的新,重要的还在于园林观、造园思想的全面更新。展望前景,可以这样说:“园林的现代启蒙完成之时,也就是新的、非古典的中国园林体系确立之日”(《中国古典园林史》(第二版),清华大学出版社,1999)。 
本书主编是著名景观和建筑设计理论家、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马克·特雷布(marc treib)先生,他曾来访北京大学,并曾经与我在墨西哥同台演讲,有幸多次与之交流。译者丁力扬为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的一名青年学子,也为本人在宾大讲学期间结识,意气风发,锐意创新。通过他们的努力,才使本书得以流光溢彩。我则借用应邀作序的机会,期望通过《现代景观——一次批判性的回顾》一书中文版的出版,能唤起国人对中国园林传统的反思,并能意识中国新景观设计的未来。果如此,则译者丁力扬先生的努力可谓功德无量。 

俞孔坚 
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研究院,教授;北京土人景观与建筑规划设计研究院,首席设计师 
2008年7月8日于燕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