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考察纪行之三——从山林到园林和公园

2018-02-27 10:04:54 5
日本考察纪行之三——从山林到园林和公园
  • 从京都到滋贺再到箱根,穿山越野,建筑密集区很密集,开阔地很开阔,日本地域并非想象中那样狭促。但理智地分析,应该是高低起伏的地貌和变化多样的森林植被拉大了感觉尺度,使我对土地面积的理解由二维度增加到第三维度。其实日本真正的大山也并不很多,富士山海拔3775米,是日本最高的山,所见大多是丘陵,如果要开发,铁锹也可以铲平好多的山头。但在日本走过这么几天,所看到的每片村庄每座城市都有完整的山体为背景。西班牙人当初航行到南美大陆,看到昂然挺立的群山,外形完整色彩变幻,就断定山的深处蕴藏着宝石和闪亮的贵金属。看到日本有那么多景色秀丽的山峦,我猜想山里面一定也有丰富的矿藏。日本地域就是海岛,东西方向最宽不过300公里,海岛是很容易就缺少淡水的。肯定是祖先的生存经验告诉他们:高处有树林,低处才能保有水长流,山林里宝贝再多也不能探查开发。日本很早就有自然地保护法,大概普通公民也都有资源危机意识,所以喜欢到别国去探矿和考古发现。汶川地震日本也派了一支庞大的救援队伍,全副武装先进探查救治设备,却没有找到一个生还者。也难怪有人怀疑日本人是去探矿不是去救援。不过救援人员的愧疚和语言应该是真诚,给中国人都留下了感人至深的印象。

富士山很美,曾经看过风景各异的富士山画片。但见到真实的富士山,我还是很震撼。富士山周围景观呈多样性,河湖流泉,树林草甸,田地庄稼,远处一些人文景观也与山周围环境相得益彰。富士山看上去孤傲冷峻,也平和安详,并绝不拒人千里,远远看着就有想要走近的欲望,转念一想,富士山那深沉的外表下可是蕴藏了巨大力量的。任你云绕雾散、春华秋艳、风霜雨雪,好像富士山永远不改素颜。难怪日本人都崇拜富士山,把他作为圣山来朝拜。以前在我的印象和知识所能认知的日本:地狭人促资源少,不对外扩张掠夺就无法生存下去。无论是用硬的或软的手段,就是要靠别国的资源供养才能生存和发展。最可恨是依附和充当资本列强的鹰犬,靠欺负咱中国而分得一杯羹。所以一直也是对日本愤恨不屑,从来就不爱看日本影视,孩子读中学时爱上《灌篮高手》一类的动画片,让我感到很是不安,又臭又长,简直就是毒害中国的青少年。现在看到富士山后我想,日本一直在资源困境中求生存,在世界资本列强倾轧和挤压的狭缝中谋发展,这个民族有如此顽强的意志力,与富士山是否有着某种关联?中国古人说“格物致知”,日本人与那山心灵相通,才有了与那山一样坚韧不拔的品格?!
接下来的两天行程,是要和日本景观设计界的大师近距离接触。因为听过一位大师的演讲,已经有了一种亲切感,和别的同行一样是怀着滔滔景仰之心,期待着从大师那得到点化。
富士山周围区域很开阔,从信乐山转出来不久就能见到富士山在大巴行进的右前方,行进了很长时间又在右后方,好像总能看见富士山伴随着旅程直到天黑无法看清。第二天还是富士山静静地目送我们奔赴横滨,旅途中都是充满着期待与发现的兴奋,没有一丝倦意。
横滨是亚洲最大的国际港口城市,也是日本最大的工业制造业城市。海岸线全是人造陆地形成的,很多工厂企业也都在海面上悄然铺开,形成非常壮观的现代工业城市景观。到横滨参观21世纪新港客船码头,说是码头,和传统意义上的码头概念不一样,其实是为城市创造了一个非常大的开放空间。体现城市空间的综合利用,而非传统的建筑空间机械的单一目的功能设计概念。码头也是人工铸造的海上巨大平台建筑,向市民开放的空间有两层。下面一层是公共服务设施、客船等候休息、餐饮服务等。上面一层像市民广场,有一部分绿地,其他都是木板铺就的,可以凭栏眺望海面上的景观,可以席地而坐享受阳光抚慰海风吹拂。因为要赶往东京拜见第一位大师户田 芳树先生,所以无法尽情享受匆匆离去。
我们提前了几分钟到达约定的地点,先生则带着一位中国的留学博士生准时到达。依然是谦虚质朴、深沉严谨的神态,但让人感到很可亲。此时见到先生令我联想起富士山,也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藤野先生。先生要带我们看日比谷公园和六义园,特意找来相关资料,并复印每人一份装订好了。他对着资料介绍说,日比谷公园有100来年历史,在上世纪初改建的时候征集了多个设计方案,有向欧洲学习的几何图案式的,有日本风格的园林方案,最后实施的方案就是日本与西方结合。说起来挺费事的,其实日比谷公园最后实施的方案就是“中西合璧”。先生也毫不避讳日本园林向中国学习了很多,但他说现在中国造园所下的功夫只有日本的百分之二十不到。言下之意是中国人粗制滥造,开始我并不以为然,从哪里得出那么精确的数字?随后带我们边走边解说,才体会大师所说并非诳语。
日比谷公园是城市中心的绿色开放空间,学习西式的那部分有喷泉、花坛、几何图形的音乐广场,道路也是规则几何图形硬质铺装。中式或说日式的部分,对中国园林中叠石、筑池、植物配置学得非常到位,甚至更胜一筹。很多园路根本都不硬化,用的是细石、灰土、木屑的所谓三合土,甚至也不夯实,但并不起灰层又透水。这种节约又生态的做法,在中国已经绝迹了。走到一处小雕塑前,先生说:日本造园并不喜欢使用西方的喷泉、雕塑等元素,造景会很谨慎使用这些硬质景观。这个塑像也不是为这个园子塑造的,而是一些私人收藏捐赠给园子的,有些是有价值的历史文物,就在旁边树个碑记载一下。早先我就听说在日比谷公园中,有日本人缴获北洋水师的战利品成列,经常有一些不懂感恩的青年学生以此为凭据,向中国留学生来证明日本民族的优秀和中华民族的低劣。幸好先生带我们走到的不是那个战利品的前面,否则像鲁迅先生在《藤野先生》里描述的那一幕要在我们面前重演,那会让我们感到多么难堪阿。
六义园的历史更加久远,应该说是非常经典的中国传统的日本园林,筑山、理水道法自然,中国传统造园手法运用淋漓尽致。人工引水凿池堆山、平地起造,一池三山的传统布局。池里一大一小两个岛,挖池子的土堆在园子外围西北部形成自然山坡,也形成天然的围墙。池中小岛就是水面开阔处置一山石点缀;大岛是泥土堆成,配置了丰盛的草木,湾部设有一蓬,蓬下置一小船。所谓“穿池凿石写蓬壶”,完全是中国古园林里所模拟的东海仙境的意境,充满了求仙的神秘气氛。这种意境的营造在日本仍然很普遍,好多个新建的公园里都有。看来好东西日本人是不会丢弃的,尽管学了很多洋东西,这点就和中国人不一样。但与明清时期中国的园林相比也有不同,正像大师所说不喜好硬质景观,对亭、台、楼、阁等元素的运用非常谨慎,更关注的是自然生态,这一点日本人始终是觉悟的。中国传统园林的障景、点景、借景、框景、对景、空间的分隔与组织等造园手法,都用植物来做。所以先生说园子里的每一棵植物都是精心安排的,没有一棵树是随意种下的,更不用说修剪整形了。先生让我们看一块比较空旷的草坪,草坪的颜色有变化,几处灌木下面的颜色深些,那不是树影造成的,而是有意将树下那块草坪换了不同的植被——耐荫的苔藓,使得这块草坪看起来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变化。又走到一组高大的松树前面,先生说这几棵松树正在绑扎整形,使它们从水面的对岸看过来有高低和层次变化。整形时对枝条树皮的保护,还要使大树造型符合审美的形态要求,还有在绑扎造型期间的观感,使用什么样的材料、如何绑扎,都需要用心很细致。没想到那还是件半成品,不是先生的介绍,我以为那就是人工与自然的默契。这才不得不信先生所说日本造景所下的功夫之深,想想咱们中国的现实情况确实是不可能达到的。就说绑扎这样最细小的事情谁来做?在中国做这种体力活普遍是农民工,没有接受过专业教育或接受过教育也不深入,不可能有那么全面的专业知识和艺术素养,而受过专业教育的都不会直接干这样的粗活,能到现场指点一二也算不错了,如何能把事情做得那样完美?接下来还是每走一个地方,先生都要仔细地解读那些细节,直到走完整个园子。日本皇宫离得不远,虽然不是参观皇宫内院的时机,但可以去看看外院周围。先生仍不辞辛劳,坚持要陪我们一起直到夜幕徐徐降临,才和我们依依惜别,分别离开皇宫的外院广场。
与另一位大师小林 治人先生相处了一整天的时间,也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一早来到昭和纪念公园的外围,有一位穿着雨衣精神矍铄的老人,上车指导停车,引我们去到大师等候的接待大厅里。开始我们以为这位老人只是公园的一般工作人员,但在后面的行程里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招呼着,因为阴雨连绵,他还专门等在最后,给每一个人分发贴在内衣能发热的东西,让我们感到格外的温暖。小林先生也是面目慈善,可亲可敬,脸上总带着真诚的微笑,一见面就没有距离感,也是从分发资料介绍公园的历史和布局开始。
昭和纪念公园的基址,是一个废弃的二战时期日本军用机场,也是70年代美军的军事基地。目前已建成并开始使用的一期工程只是全部基地的二分之一,二期部分土地用铁网围在那静静地休养生息。但我们一天只走了公园的主轴线,很多部位也没时间一一看过。用中国人的话来说是寸土寸金东京这样的地界,竟有这么大气势的开放空间,真是太不容易了,不知道政府是怎么想的。从规划结构来说,有溪流广场、山野森林、人工湿地、儿童乐园、健身场地、日本庭园、盆景与植物认知展示、农耕劳动体验区、教学展示和纪念馆等建筑设施。从使用功能来说,为市民提供灾害避难、休闲健身,儿童游乐,青少年自然感悟,农耕、种植、制作等劳动体验,审美启智、传统文化教育等。昭和纪念公园是一个复合功能的高效使用的城市开放空间,但它的建成和运营是否给城市环境带来压力,或能否为城市提供足够的生态服务,我一时无法探究。比如它的湿地是否有调节地表径流并净化水质的价值?它公园的动、植物配置是否建立了完整的生态系统?它的自行车道系统有没有与城市其他部分连成绿道网络?等等。但从我们走马观花的印象确实很生态,很美丽。
来到日本式园林部分已近午后2点,小林先生招呼我们进一个茶庄,介绍那位一直跟随并为我们服务的老头,是这个茶庄的“庄主”,要请我们这些来自中国的朋友品茶。“庄主”也是搞园艺的,是先生的同事,前不久考了日本茶道师的执业资格,也就承担起管理这个茶庄的工作。我私下以为,喝茶还能喝出什么高深的学问来,用得着国家考试允许执业?在国内旅游每走一个地方都有茶道表演,目的是卖茶,所以也不是很感兴趣。当然我并不认为小林先生会要我们买茶,只是觉得不会有什么新鲜玩意。但看到茶庄门口两个放雨伞的大磁具,造型和花饰都太高雅了,我们心里发怵不大敢脱鞋进去。主人一再催促,大家才相继脱了鞋摆放整齐,小心地走上榻榻米,眼睛东张西望,生怕触到什么。进去后主人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提醒我们注意,不要用手去触摸建筑的各个部位,这座建筑看似平常,但日本政府可是花了大钱的,每一根木头都是原木本色价值不菲。随后走入一间里房,他推开侧边的一扇推拉门或说窗,“哇”!大家发出一声,眼前一亮,窗外是非常精致的庭院,透过庭院边的绿篱,看到更远处的风景作大背景,太美了!随后他又推开另一侧的推拉窗,“哇”!大家又发出一声,眼前更是一亮,展现在眼前的是别样的庭院。然后,庄主请大家席地而坐,揭开面前一块地板,支起炉灶。呵,这地板下还有新奇,庄主说起日本人以前是如何制茶煮茶的。接着他介绍说转角那一块门以前不是门,而是一个1米见方的窗洞似的口子,客人要从这个洞口爬着进来。然后他示范给我们看,先躬身手脚着地从那个洞口退着出去,然后又那般如此地进来。这样躬身进来是表示客人以一颗谦卑的心来体验“和敬清寂”的茶道精神,也以谦恭的姿态来拜访主人。其实用说的我们也能明白,可是他那么大年纪,而且一直陪我们走还要照顾到最后一个人,我们都累得不行,他还坚持那么认真地演绎,真叫我们感到讶异又感动。随后带我们来到现如今坐着品茶的厅室,一一落座,每人奉上一块精美的点心,又每人奉上一小杯热腾腾绿森森的香茶。好多人肚子早饿了也不忍吃掉,搞得小林先生一个劲地劝大家吃点心,并带头吃起来。边吃点心,边品茶,主人边讲解日本人品茶会友、交往礼仪、处事心态、交谈、审美等等。品完茶我以为主人已经尽了地主之谊,就此别过。没想到他还坚持又送我们走回到原点,直到去驻车场,才和我们正式地礼别。而小林先生则坚持陪着参观完六本木•中城广场,直天黑才依依惜别。
原来日本茶道并非我们中国的所谓茶艺表演那些形式,而是人道、世道尽在其中。现在才了解,日本茶道师的资格考试也不是对表演能力和普通知识的考核,而是对茶道师的一生品格和智慧的考量,日本茶道师其实是道德、文明传承的实践者和传道者。
考察结束从东京成田国际机场返回,飞机跃入高空时俯瞰东京,这个大都市掩映在绿色葱茏之中。日本真美,日本人也美,尽管我们每一个人从不同角度观察和喜爱日本,但日本是日本人的日本,日本人民经历了几代人的艰苦奋斗奋发努力,才建设成现代的日本。真令人羡慕啊!可是作为中国人我们要如何自处?一些人拼了命也要捞钱,好移居国外,享受现成的优越物质生活。这样的人就像不争气的子女,尽管搜刮父母,只顾自己享受奢侈,不顾父母艰辛痛苦。但也有像俞孔坚教授这样的人,有能力凭自己的才智成为那些发达国家的一分子,但良知不能容忍自己安享太平而无视父母的苦痛,回来与祖国同呼吸共甘苦,努力工作奋斗不息。
俞孔坚教授总爱把丰子恺先生在抗日救亡时说的“只要还有艺术,国家就不会灭亡”,引申为:“一个民族不懂得审美,就会失去国家”,以警示国人。什么是科学精神?科学精神就是那双“慧眼”。什么是教育?教育应该让你具备那双“慧眼”,懂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善”,什么是“美”。科学技术是一把双韧剑,资本同样也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一个民族没有那双慧眼,看不住资本这只欲望的魔兽,它就要吸干你的血,把你变成一具空壳,然后弃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