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事情,不是做建筑

2018-02-27 10:04:54 4
谈话者:曹晓昕,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第七建筑工作室设计主持
赵晓笠,《北京青年报》房产专版建筑栏目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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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建筑到家具,到饰品,到艺术品,本刊曾经介绍过近年跨界在建筑界的风靡。国外建筑师积极投身其中,国内先锋派也屡有新作,但大部分建筑师,还因着大院的惯例或是项目的匆忙而鲜少介入。《北京青年报》的编辑赵晓笠一直在向大众介绍这些潮流前端设计,建筑师曹晓昕也把逐渐把目光从建筑本身投向它所涉及的全部。

赵:以前我采访建筑师,都是光聊建筑,去参观的都是还没到使用阶段的建筑。那个时候的建筑其实还没有生命,它可能从专业角度出发打动了业内人士,但还不能吸引普通人。
曹:建筑过于巨大,比较抽象,容易显得空洞。需要在其中加入家居产品,更容易唤醒人们对身边生活的情感。我的工作室在最近的包头市少年宫和图书馆项目里就做得比较细,从建筑一直到室内、家具,连标识系统的设计都做了。








包头市少年宫的家具、标识设计

赵:现在有许多知名国际建筑师都在设计小东西。一些家居品牌有很好的机制,比如意大利的alessi,请了很多明星建筑师和室内设计师合作设计日常生活用品,其中灌注了建筑的精神。我去参加2008年米兰家居展,感到米兰全城都在参展。家居博览会不像我们理解的只是做装修的人参加,而是吸引了包括建筑师和规划师在内的所有和设计相关的人士,甚至还有时尚人士。armani让安藤忠雄做了小剧场和armani casa的展厅,在这里,一个做时装设计的人和一个做建筑设计的人,能够惺惺相惜,在对美的感受上产生共鸣,进行充分的沟通。安藤的建筑和armani的时装本身就具有共通性,展示空间非常打动人。




巴黎家具展上的设计

赵:为什么国内的建筑师不能从设计的开始一直贯彻到最终室内的控制呢?如果是因为体制、习惯和经营需要的限制,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只要抓住机会,建筑师还是有可能实现这样的设计的。
曹:我们现在有一个问题——“打着专业的旗号,做的事情越来越不专业”。一个项目往往被切割成规划、建筑、室内、配饰、家具等专业的设计,貌似越来越专业,但设计之间没有关系,效果越来越差。设计不是一个科学体系,而大学教育是按照科学体系来设置的。设计带有很强的人文情结,完全分割为一个个领域,貌似很理性,但却违背了人的感受的特性,人从远处看到这个房子,到近前拿起这个杯子,这一系列的感受都应该是连续的。国外的教育体系和我们有所差异,有一些综合的设计系,工业设计、服装设计和建筑设计这几个专业的基础课可能是一样的,服装设计师和建筑师的基础理论相通,都关注着空间、构成等元素。所以很多人的工作都在跨界,有些人先做服装,后来做建筑,有些原来是建筑师,现在又转入时尚界,进行服饰,甚至首饰的设计。整个社会基础是不一样的。我担心我们在朝一个错误的方向前进,追求专业化,可能是把一个原本连贯、有机的整体切割成不相干的若干份。
赵:我倒不认为“切割”是很危险的事儿,专业细分是对的,但是控制每个专业的人是需要跨界的。如果他不跨界,这些专业之间就没法衔接。所以需要在教育阶段预先提供这种背景,而到了工作时,还是应该进行细分,建筑是龙头专业,应该要求建筑师能够进行跨界的控制,室内设计师也很重要,此外还需要专业的室内灯光设计师、饰品设计师,甚至还有艺术品陈列顾问。最近我在成都看到一个项目,开发商是建筑出身,委托王戈进行设计,开发商的专业性体现在一开始的规划阶段就让规划师、建筑师、室内设计师、灯光设计师、配饰设计师参与进来。分专业本身并不危险,危险的是甲方没有在每个阶段都找到合适的人来完成设计。
曹:你强调的是要把这些环节都串联起来。我更关注的是中国现在一个很大的问题,串联的时候需要有一个共同的平台来对话。但现在的设计呈现出明显的差异,建筑圈子里有各种类型的建筑师,教育程度不同,关心的事情不同,基本价值观有所差异。这样的合作就很危险。需要业主有强烈的统一意识。
赵:把基地切割成很多块,让不同的人来设计,这不见得是坏事,但需要相同的语言平台,每个人的水准也比较接近,不能产生方向性的差异。即使是技术上很专业的人在一起,如果每个人对于专业追求和个人回报之间的需求不同,也可能造成设计结果的不同。有人不缺钱,就200%的投入,有人需要商业利益,不会为此损失过多精力,项目也成为设计者价值观差异的体现。

曹:我以前在中软昌平办公楼的项目中曾经出现过一次失控。当时外面做得还不错,但室内和景观都是其他人做的,我没有办法最终统一效果。从那以后,我觉得既然我们面对的现状是无法控制这些设计的,那还不如自己完成全部设计。这是我的初衷。但做完了包头市少年宫和图书馆以后,我又有了新的发现。在考虑过家具、门把手等很多细节以后,再回过头来看房子,我现在对于房子的感觉已经改变了。我在设计里会更多地考虑人的生活,也可以说是人的行为方式。我觉得和真正的设计接近了。人,这个关键,让所有的设计都联系上了。建筑师真的需要补上这一课。虽然我们现在也有机会控制室内或景观设计,但是通过自己投入设计得到的感觉还是不同的。做过这个项目,好像自己的功力也提高了一块。最近出国参观,我带回来的书有工业设计、家具设计,甚至纯艺术类的,没有一本是建筑设计的,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从城市设计、景观设计、建筑设计、室内设计、家具设计一直做到标识设计,我最后发现,其中的主脉是相通的,最终体现的是一种艺术精神。
赵:去年5月,我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横跨美国,看了很多房子。一起去的有个老建筑师,参观赖特所有的建筑是他的夙愿,我们就跟着他遍寻赖特的建筑。以前在书上看到流水别墅的图片就已经被深深打动了,但是真的身处其中,才会明白为什么流水别墅是他的颠峰之作。这种颠峰并非体现在工艺、细节或是技术层面,而是能够感受到他的气场还在那里。房子能够体现出许多精神层面的东西,因为他和别墅主人有深厚的友谊,也因为那时他正好60多岁,有着最成熟而旺盛的创作力。这座建筑为什么能打动人?还是因为它从外到内贯穿的设计。欣赏一个刚建成,没有生活痕迹的建筑,总会觉得有点冷,手脚总是暖和不过来。但在体验一个非常完整的建筑时,人会从指尖一直到身体完全被激活了,好像血在往上窜。
曹:柯布西埃的萨沃伊别墅也是个很好的例子。在图上看只是觉得它很美,但是到了萨沃伊别墅里面,感觉就不同了。其实就是个小房子,我们通常用来形容建筑的词“雄伟”、“壮丽”都跟它完全联系不上,但到了里面,好像人的肾上腺激素水平就在不断提高。
赵:就是这种感觉。流水别墅里有一个细节。有个可以打开的窗,用来给别墅的主人凭窗欣赏美景,聆听水声。由于过去工艺所限,只能做平开窗,窗子打开产生一个弧形的轨迹,而赖特设计的窗前的桌子的形状就和这个弧形轨迹有了非常好的衔接。别墅里贯穿了很多人的生活。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建筑就自然被做成那样。不是建筑师在图纸上幻想要什么形式,而是生活在里面的人就是要过这样的日子。人应该站在哪儿,坐在哪儿,在哪儿读书,有什么样的光线……都得到了考虑,让人每一部分的肢体都非常舒服。

曹:现在中国99%的建筑都是半成品,在半成品里还揉了好多砂子。建筑施工图完成的都是非常表面的设计,大部分建筑师把70%~80%的精力都花在设备综合这些纯技术工作上,而真正充满人文情怀的设计,处理生活的能力都没有体现。每个房子看起来都差不多。博物馆我们可能会设计得细致点,但最后的展陈总是不完善。有一个资深建筑师在向我介绍他做的商业建筑时,说:“这个房子现在已经挂上广告了,没法看了。”我当时很奇怪,你是在做一个商业建筑,要有商业生活,应该把广告考虑进去,广告也可以做得很精彩!现在很多大师都受邀为顶级品牌设计商铺,louis vuitton,armani等等,都做出了很漂亮的商业建筑。还是那句话,如果只专注于建筑一件事,说房子,想房子,做房子,反而是不专业的。建筑就是一个博大而广阔的领域,不能局限在房子、窗户、玻璃这么简单的事情。
赵:但建筑师有时也很无奈。像广告、招牌、灯箱这些还算好考虑的,但如果使用者在公共空间给你放几盆绿植,位置不合适,或是弄个俗陋的地毯,看着都很别扭。这就需要社会大众整体审美素质的提高,具有尊重建筑空间的心态。
曹:这方面我也有体会。以前做北京市检察院时已经考虑得很细了,在室内设计了摆花盆的花槽,但后来物业买的花多了,就随便放了几盆,很影响室内效果。人是很复杂的动物,行为也很复杂,但你只要想了,控制了,就比不做强。要达到完美的境界,需要所有的参与者——建筑师、物业、使用者都达到同样的水准,这样的要求就太严格了。
赵:为什么星级酒店通常会很讲究?这是整个管理团队控制的结果,从服务到摆件,都会武装到牙齿,不会让设计太走样。而很多政府建筑,甚至奥运建筑这样重要的项目,都还没有形成相对专业的管理团队。

曹:回到建筑设计上。以前我对那种静默而淡定的建筑,有点信心不足,现在做了一系列突破原来界限的设计,我发现建筑有时应该是内敛的,甚至作为背景出现,真正活色生香的是其中的生活。房子是生活的载体。从去年开始,我做的房子开始变淡了。
赵:室内设计的圈子里最近流行一个词——“素设计”,说的也是这个。我刚才就想说,建筑师在把建筑介绍给别人的时候,他心底的自信不是来自于建筑的形式、材料,而是他已经周到地考虑了在建筑中活动的人的行为,为他们提供了有独特精神的场所,能让进入其中的人产生化学反应。假如大家都在形式的层面,讨论这个房子好不好看,就算找到一个貌似好看的形式,也不能让设计者真正产生自信。自信应该来自建筑为使用的人制造了快乐。
曹:我不是说所有的建筑师都要来做室内设计,但对于我个人而言,在扎扎实实做了一次室内和家具的设计之后,我对建筑内部空间,甚至对于建筑设计这件事的认识都在发生变化。有些房子我以前一定会加点力量去处理,现在就把它“淡”掉了,因为我知道,“淡”掉了,后面设计的延续,还会呈现精彩纷呈的场面。建筑仅仅是人感受的一小部分。好的建筑师不一定要让人意识到建筑如何强烈,而是让人意识到他所营造的生活是感人的。原来我总认为建筑是高于一切的,当然建筑的空间是非常重要的,但现在对于某些界面的处理,我会做得更“淡”了。其前提是我能对后面的设计效果进行控制。
赵:当空间的氛围真能打动使用者时,他就会尊重这种效果。正是因为很多空间的设计没有太多的美感,没有形成真正意义的打动,才会促使他用其他的方式改造。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大众的眼界其实已经开阔了许多。很多建筑师也已经意识到要“武装到牙齿”,但功力未必到达那个层次。
曹:应该鼓励建筑师多去跨界。我现在参与一个文化中心的设计,我基本上是一个组织者,组织一些艺术家创作景观艺术品。建筑永远是个载体,可以为艺术品提供空间,但如果其中没有艺术品,没有东西,将会非常空洞,声嘶力竭。我更推崇做事情,而不是做建筑。设计不再是枯燥的,而能把方方面面都串联起来。
赵:当你具备了这种心态,恰恰能更甲方更好地沟通。他不会觉得建筑师高高在上,无法参与。建筑不应该让甲方觉得有那么大的专业差距。其实就把它看成做事情,我觉得特别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