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良渚古城可能改写中华文明史

2018-02-27 10:04:54 14

专家在描绘石头地基的方位图。本报记者 赵亢 摄

坚硬的石头是城墙遗址的地基。本报记者 赵亢 摄

   核心提示
 
    良渚古城发掘现场

   2007年年末,良渚古城的发现成为中国考古界的一大盛事。人们开始对那些生活在5300年前的良渚人有了新认识。他们不只是会种水稻、磨玉器,社会分化了等级,他们甚至产生了城池的意识。在历史学中,“城”是区分氏族社会和文明社会的重要标志。

   并且,良渚古城的结构像汉字“国”,加上此前在城内发现的王室宫殿、贵族墓葬和祭坛,一些专家猜测,良渚可能是在夏商周之前更早的一个朝代。

这座“中华第一城”的背后是否隐藏着一个良渚古国,它究竟能否改写中华文明史,还期待着更多的考古发现。

距离农民高中刚的家200米处,有一个大坑。5米深的坑中,土色层次分明。依上而下是,浅黄、褐色、褐中带红,最后是夯土。高中刚站在坑边看着,不知道这些颜色的意义。

他从2007年11月起,就看到一些城里来的考古人员,挖出这个坑,并在坑里跳上跳下。和高中刚不同的是,良渚遗址工作站站长刘斌看到这些土,异常兴奋。

根据土里的陶瓷碎片,刘斌判断,褐色的土属于明清时期,褐色带红的土中则有汉代陶瓷片,而在夯土下,刘斌发现了5000年前良渚人摆放的石块,“它们是建城墙用的地基。”

11月29日,浙江考古研究所宣布,在杭州瓶窑镇长命乡发现了一座5000年前的良渚古城。一些专家认为,如果这座占地290万平米的古城背后意味着一个良渚古国的存在,那它将是夏商周之前更早的一个朝代。

5000年前遗留城墙悬疑

最初发现的石头地基长1000余米,究竟是河堤还是城墙,刘斌困惑良久。

冬天的苕溪很安静,溪边生长着千百年前就有的芦苇。小河从天目山支脉流出,由遥远的东北方向流经古城的西北城墙角,然后朝着西南方,径直流去。

这条小河将良渚古城北边、西边的两面城墙,紧紧包围。而探明这些城墙,曾让刘斌非常头疼,他花费了1年多的时间才清晰了城墙的四面边界。

城墙遗址的发现,发端于一次意外。

2006年6月,杭州市余杭区瓶窑镇,凤山村葡萄坎,一座村民安置房要建在良渚文物保护区。依照惯例,良渚遗址工作站的考古队先进场勘探。

刘斌他们发现了一条南北走向河沟,宽约45米,深约1米多,河床内发现许多碎陶片,是良渚晚期的。

“意外,真的很意外。”回忆起当时的发现,刘斌感叹不已,但是,随后更大的意外发生了。

在发现了河沟之后,考古人员往东两米多的地方面挖了个小坑,结果发现整块土地其实都是人工夯筑而成———土质为黄土。

“明显是人工从外面搬运而来。”刘斌说,良渚一带是灰黑色的淤泥。在黄土下面,铺着一层石块,石块比较圆滑。

“应该是从周边现成拣来的。”刘斌分析,这些经过人工挑选、精心堆砌的石块,是刻意被垫放在沼泽地上,作为地基以隔开了潮湿的地气。

事实上,刘斌的意外发现,早在30多年前,高中刚就曾遇到过。那时,村里有一次挖水井,下了3米多以后,就发现了石块。“没人知道那是啥,也没有人在意。”高中刚回忆道。

刘斌判断出石头地基的大致走向,但是他不知道在地基上的夯土建筑到底是什么。

是河堤吗?

刘斌知道,在已探明的良渚遗迹中,就发现了大量他们治水的活动。良渚的塘山遗址,是世界同时期最大的防水工程之一。

2007年3月,刘斌带着十几个人,手持洛阳铲,沿着苕溪,分两路探寻,一路往北,一路往南。

石头地基的遗址很快被探明,它向北顶到了东苕溪,往南顶到了凤山,总长度约1000多米,宽约40~60米。

“当时推断,应该是河堤的遗址,因为在它的外侧(西侧)发现了古河道的遗址。”但刘斌又发现,这条1000余米的遗址和它东面的莫角山遗址互为平行,两者相隔约200米,“它也有可能是城墙。”

但是,勘探调查进入了死胡同。刘斌他们沿着东苕溪,右拐,再往北,却再也没有发现夯土和石块的痕迹。

线索似乎要断了。

刘斌的目光落在了莫角山上。

   城内建筑10倍于足球场

城内发现有离地8米的高台,面积有7万平米,专家预测可能是王室宫殿。

那天,刘斌一个人在办公室盯着地图发呆,当视线触碰到地图上的莫角山时,他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莫角山,一个十几米高的土丘,如今上面是大片的果园,中间一块光出的夯土平台,是20多年前发掘的遗迹。有专家据此猜测,那些平台可能以前是个大型宫殿。莫角山遗址在1993年被评为中国十大考古发现。

事情得从1992年说起。当年,位于莫角山山顶的一个印刷厂要扩建,为配合基建工作,考古工作者对莫角山进行试探性发掘。

表土之下,考古人员首先发现的是已经被盗墓者损坏的汉墓。

汉墓之下,考古专家发现了一层沙,再下来是一层很厚很细致的夯土。一层沙,一层泥,像夹心饼干一样,一层又一层,无疑是一个人工筑成的高台。

经钻孔发现,高台和平地高度差8米,面积起码有7万平方米,相当于10个标准足球场的高台。

在这个平台之上,西北,东北,西南三个方位,还各有一个小高台。在西北角的小高台上,挖到了三排直径90厘米的柱坑。柱坑边缘,还有木柱子残留的痕迹,无疑是大型建筑物筑角的痕迹。

有专家估计,这么大规模的建筑,即使1000个人建造,也要造10年。北京大学考古学家严文明推测:这里很可能是宏伟宫殿。

之前,在良渚镇庙前遗址,考古工作者也挖到过考究的房子,是回廊结构的双排柱结构孔坑。但它台子高度和面积远不如莫角山。有专家认为,如果庙前居住的是诸侯大臣,那莫角山居住的就是国王。

这次让刘斌振奋的是,莫角山位于一个奇妙的对称地形之中,在它的东北和西南两侧,分别是雉山和凤山,且距离莫角山的直线距离大约相等。而他们发现石块地基的南端则止于凤山。

刘斌做了个大胆假设:如果莫角山是整个城市的中心,那么凤山和雉山两个自然的小山,就是分别被利用到城墙的西南角和东北角。

“直觉。当时就是靠直觉。”刘斌如今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依旧不自觉地沉浸到过往的兴奋中。

古城价值不亚于殷墟

这是同时代中国最大的古城遗址,其面积4倍于明代故宫,堪称“中华第一城”。

2007年9月中旬,洛阳铲从地下带回让刘斌欣喜的信息,佐证了刘斌当初的“直觉”是正确的:雉山附近也有石头地基。

到11月下旬初,良渚古城墙的东南西北四面,已全部确定。与西城墙相比,其他三面城墙相对更考究:铺垫的石头尖锐很多,明显是人工开凿;城墙外侧石头相对大点,越往里越小;堆筑的黄土层中,有时会掺杂一层黑色的黏土层,增加了城墙防水能力。

“这说明当时筑城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刘斌说。

考古人员推测,这些痕迹说明古人最先造的是西城墙,等到建其他三面城墙,经验更丰富了。

据目前调查试掘的初步结果判断,良渚古城的范围,东西长约1500~1700米,南北长约1800~1900米,总面积约290多万平方米。

著名考古学家、北京大学教授严文明指出:“良渚古城发现的意义不亚于殷墟的发现,因为长江中下游地区之前还从未发现良渚文化时期的城址,良渚古城是目前所发现的同时代中国最大的古城遗址,堪称‘中华第一城’。”

明代皇帝朱棣修建的故宫,只有72平米,是良渚古城的1/4。我国现存最完整的古代城池是明朝洪武年间扩建的西安古城。它只比良渚古城大一半。

但是,良渚和明朝相隔有三四千年。而明朝,无论在生产工具、科学技术水平还有社会组织方面都已相当发达。即便如此,明代朱棣修建故宫也动用了百万夫役,也历经14年才完成。

相比之下,5000多年前建造的良渚古城,对应当时的生产力来说,规模可谓庞大。需要调动多少工匠,才能完成如此庞大的石料量与土方量,可想而知?那么,又是谁组织建造了这样浩大的工程?有这么庞大的氏族组织吗?

城中埋有国君墓葬?

西北城角的反山12号墓中,被认为葬有最有权势的国君。墓中发现有象征王权的玉琮王。

在良渚古城的西北角,有一块不起眼的高地。这块高地形状和玛雅金字塔相似,底部比顶部宽阔,高台四面是缓缓向上的斜坡。它高出地面4米,和城中心的王室宫殿———莫角山,遥遥相对。

这里隐藏着这座古城的内部秘密。

“那是个墓葬遗址,叫反山墓葬。”自从80年代从陕西来到杭州的刘斌,一直在良渚工作站。他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这里的一切。

“反山墓葬又叫反山王陵。”刘斌说,那里葬着一个规格很高的人,他有可能是国君。

在1986年的一个乌云密布的午后,反山12号墓被挖出。这是反山王陵挖到的第一个也是现今规格最高的良渚墓穴。因为之前已挖出11座汉墓,它的身份被标定为反山12号墓。

它的发现又引出了后面的10座墓。男性一律葬在北面,女性葬在南面,根据陪葬品相对于棺椁的位置,可以判断出他们和她们头朝北脚朝南。

反山12号墓,被认为是最富有和最有权势的国君,因为他的陪葬规模是规格最高的,这个墓出土了良渚文化遗址中的玉琮王、玉钺王。

琮的形状外方内圆,根据原始先民“天圆地方”的宇宙观,方象征着地,圆象征着天,琮象征着天地的贯穿。刘斌说,由此可见,琮对于良渚人而言,是一种礼制重器,象征着王权和权。

《说文解字》中,“钺,大斧也。”刘斌说,钺由石质变成玉质,功能应该已转化,可能转化成了军权的象征。

而南面23号墓主人被推测非常富有,因为她有最多玉璧,大大小小一共54块,散落在她脚的周围。

按照陪葬品的多少,大致可以看出,良渚已经有王族、贵族、富人、平民的身份排列。

因为并非所有发现的墓葬里,都有复杂精美的玉器装饰。

根据主持过一系列良渚文化发掘的王明达介绍,已经发现的2000多座以上良渚时期墓穴里,60%-70%是只有几件陶器的小型墓穴,说明当时平民阶层数量相当庞大。

在良渚,不仅有相对于平民的高高在上的贵族,贵族内部也有高低贵贱之分。葬在反山的墓穴,陪葬品等级是所有“土筑金字塔”中最高的,相当于王陵级别。

而稍后一年发现的瑶山墓葬遗址、汇观山墓葬遗址,等级则略低于反山,可能是大臣或者巫师。瑶山位于良渚古城之外的东北5公里远,汇观山则在古城西北2公里远。

按照考古学权威张忠培的分析,反山墓主人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既葬琮又葬钺,比如反山最先挖出的12号墓,代表的是既掌握祭祀权又掌握军权的人,是王;第二类是随葬钺而不随葬琮。代表的是军官;第三类是随葬琮而不随葬钺,代表的是巫师。

陪葬品越多的墓葬,安放棺椁的平台距地面越高,也象征着越高的等级,平民的墓穴常常不筑台,直接埋在地里。

改写文明史说为时过早

尽管良渚文化已经具备国家组织的雏形,并影响着夏、商、周,但还不能判断良渚是个国家。

既然有王,有统治者,那是否当时已形成一个国家?

得知良渚古城被发现,北京大学教授严文明专程从北京赶到杭州瓶窑镇。严文明认为对于古城的意义不能只局限在“城”里,要从整个良渚文化布局来看。

良渚文化分布主要在长江三角洲,最密集的是环太湖流域,包括余杭良渚这里,还有嘉兴南、上海东、苏州、常州、南京一带。

再往外,还有扩张区,西到安徽、江西,往北一直到江苏北部,接近山东,良渚人为了占领这里,曾经打了一仗。再往外,还有影响区,一直到山西南部地带。

严文明认为,当时“良渚”势力占据了半个中国,如果没有较高的军事、政治组织,没有较发达的经济文化水平,是不可能做到的。建造良渚古城,对于统治如此大势力范围的政治组织来说,是能够胜任的。

上海博物馆考古部主任宋建认为,古城规模庞大,而且规划严谨。如此浩大的工程需要强有力的政权机构,更需要长久不懈的努力才能难完成。而且汉字“国”与良渚古城布局有相似之处,所以推断良渚当时应该已经是一个国家了。

更有专家认为中国的朝代的断代应从此改写———由现在认为的最早朝代为夏、商、周,改成良渚。

严文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认为,尽管良渚文化已经出现初步的国家组织,但是,目前,尚不是明确回答“良渚是否是一个国家”的时候。

但是他也认为,良渚文化没有消亡,而是在历史的过程中,逐渐发展继承下来了,并且明显影响着以后的夏、商、周时代,像商周的青铜器上有一些良渚玉器上的花纹。

冬天的瓶窑镇阳光温暖。在古城墙遗址不远处的田野里,上千只鸭子在谷子地里寻找着食物。它们以细小的脚掌,轻叩大地。

良渚古城是如何建造的?当时是什么社会组织形态?当时的生产力发展到了何种程度?

“对良渚古城的考古,一切才刚刚开始。”刘斌说。